凱特・蕭邦〈一小時間〉The Story of an Hour by Kate Chopin 中文翻譯

on 2021/04/24

Kate Chopin, The Story of an Hour, 1894
凱特・蕭邦 ,〈一小時間〉
中文翻譯 ©blauereverie 

知道馬拉太太患有心臟疾病的情況下,只得盡可能小心翼翼又輕緩地,告訴她丈夫的死訊。

她的妹妹喬瑟芬以斷續的句子和模糊的暗示,吞吞吐吐地向她透露事實。她丈夫的好友李察也在場。接獲這起鐵路意外消息時,李察正好在報社上班,也就是他看見布蘭特利馬拉的名字被列在死亡名單上第一位。他只拍了封電報確認消息,便急忙在其他粗心又草率的朋友們向馬拉太太爆出慘訊前趕到。

聽到消息時,她不像一般女人麻痺地無法接受事實,只是立刻癱倒在妹妹的臂彎裡哭泣。暴風般的悲傷平息後,她獨自走進房間,不許任何人伴她左右。

房間裡有張又大又舒適的單人沙發,正對著敞開的窗戶。她整個人陷進沙發裡,全身被一股彷彿要侵入靈魂的疲憊感壓迫。

她家門前的廣場上,樹木的枝枒生意盎然地晃呀晃的,空氣中充滿雨後清新的氣息。街道上有個小販正叫賣著各式居家用具。隱約有陣來自遠方的歌聲唱到她耳邊,還有無數隻麻雀在屋簷上吱吱啾啾地叫個不停。

面向窗戶的西邊,東一片、西一塊的藍天出現在一朵朵白雲層疊之間。

她將頭靠在沙發的頭枕上,除了偶爾因抽噎而顫動,一動也不動地坐著,像個哭著睡著的孩子,在夢中仍不停抽泣。

她年輕,有張細緻、沉著的臉龐,臉上的線條透露出壓抑,或甚至是一股力量。但如今,她眼裡黯淡無光,雙眼無神地看向遠方的某一片藍天。她的眼中沒有任何倒映,一切理智和思緒暫停。

她能感覺到有個什麼正向她襲來,她也戒慎恐懼地等著它,但她不知道會是什麼。這個「東西」感覺太微妙又難以捉摸。但她能感覺這個「東西」正悄悄從空中竄出,透過空氣裡的聲音、氣味和顏色找上她。

她的胸膛正劇烈起伏,她慢慢意識到這個正朝她接近、準備攫噬她的「東西」是何物。她用盡全力——同她白皙雙手一樣的纖弱無力——抵抗它。她終究放棄了。細弱的話語聲自她微微張開的口中傳出。她反覆、喃喃地說著:「自由、自由、自由!」空洞和驚恐的眼神隨即閃上她的雙眸,它們明亮又充滿渴望。她的脈搏快速跳動,血液奔騰,這股暖流放鬆了她身體的每一寸。

她並沒有停下來檢視自己是否為狂喜所制,一陣清晰又興奮的感受讓她直接拋開這個沒必要的假設。她知道,當她看見丈夫善良又溫柔的雙手因死亡而交疊、那張對她愛意毫無保留的臉龐變得死灰僵硬時,她還是會為他哭泣。但她同時看見在苦澀過後,那些將完全屬於她一個人的時光。她敞開雙臂迎接它們。

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再也不用為誰,而是為自己而活。不會再有人以盲目的堅持——所謂男人和女人認為自己有權將私欲強加在對方身上——要她向權力低頭。她受到片刻啟發,認為無論意圖好壞,這種舉動無異於犯罪。

但,有時候,她還是愛他的。可經常還是不愛的。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愛,這道無解的謎,在她突然意識到擁有自我、她的存在彷彿受前所未有的衝擊時,根本算不了什麼!

「自由了!身體和靈魂都自由了!」她不斷輕呼。

喬瑟芬在緊閉的門前對著鑰匙孔,跪著求馬拉太太讓她進去房裡。「露依絲,開門吧!我求妳了,不開門的話妳會生病的。露依絲,妳在做什麼?看在老天的份上,拜託妳開門。」

「走開。我才不會生病。」才不會。她正通過敞開的窗,飲著生命之泉。

她放任想像在未來的日子裡奔馳。春日、夏日、各種各樣的日子都是屬於她自己一個人的。她立刻祈禱自己能夠長壽;她懼怕生命久長還只是昨天的事。

她應妹妹的苦苦哀求起身開了門。她眼裡閃爍著炙熱的勝利光芒,沒意識到自己的姿態如勝利女神一般。她扶著妹妹的腰,兩人一起走下樓。李察站在那裡等著她們。

有人正在用鎖打開前門。進門的是布蘭特利馬拉。他看起來有些風塵僕僕,從容地提著他的行李袋和雨傘。他去的地方離事故現場有段距離,他甚至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意外。他驚異地看著放聲尖叫的喬瑟芬與迅速阻擋他妻子視線的李察。

可李察還是遲了一步。

醫師到場後表示她死於心臟病——狂喜所致。

(譯於2018/12/10)


作者 Kate Chop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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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上兩年前錄的有聲書,跟翻譯一樣青澀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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