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量公理

on 2024/02/19

真正令我好奇的是,假久可以成真嗎?從讓自己喜歡到真正愛上,能否有隨時間挪移的可能?真正的投入沒有量表刻度,最讓人困擾的是,我是否只是想跟他人不同?「他們所熱愛的,只是那種以為自己真的熱愛的感覺。」某本書在談論藝術史家分析畫作的心態時如此評論。

稱以 best year 的 2023,我忙到連最在意的 Spotify 年末結算都沒空分享,也無暇操縱自己的聆聽紀錄。所謂操縱有兩種方法,一是乾脆改到別的平台聽,或者開啟私人時段無痕聆賞,如此一來無論是聆聽活動或演算法都不會算進那些見不得人的曲目。

Spotify wrapped 之於過去的我,是日日月月遵循計畫聽出來的一份絕無錯漏的成績單。每逢成果即將揭曉的十一月底我便正襟危坐,直到月份跳轉,點開笙歌鼎沸的年度回顧,看到自己是某個沒人在乎的樂團的 PR 99 樂迷,最愛歌曲一字排開皆是小眾,我才如釋重負。

2023 是忙來忙去也是漸失了討好誰的意志,管它是 K-POP 或動漫 OP/ED,一旦迷上了就沒日沒夜地聽,占星塔羅 podcast 也任它連夜催眠。結果便是,在結算動態中收獲了 SEVENTEEN 的年末祝賀,主流得不能更主流,品味分類甚至是一心一意的獨眼巨人(한우물파/Cyclops)。

看到韓文的第一眼我想說,蛤,什麼韓牛水波?今年是聽 K-POP 聽得多但也不至於是頭韓牛吧?後來查了字典,才知道是始終如一的韓文,우물을 파도 한 우물을 파라,挖了一口井就要挖到底。

正如我在自介裡引的唯一一句:不能愛到底的事物就不要對它們動心。


此前幾年的我根本無能如此自嘲,一心一意只想將自己捏造成一介刻板的文藝 emo kid。為了抹除聆聽歷程裡濃重的 K-POP 屬性,將那些可對人言的歌洗上年度排行,我甚至做了一份曲高和寡的清單,無念無想的空檔就猛爆性循環播它。前一篇摯友文還在 fangirl,下一則公開限動就在 emo,韓文歌只發那些專輯封面沒人的或團名沒那麼響亮的。和喜歡的人吃宵夜,火鍋店裡的歌一聽前奏我就知道是哪首 K-POP 新曲,下意識脫口的卻是好吵好難聽。

一連三年,Heavy Rotation 和 Repeat Rewind 清單都毫無破綻,就連 YouTube 首頁都被我有意形塑得「入流」。對於自己仗著語言優勢,以堪比 ChatGPT 的速度消納了另一群人的成長記憶並覆蓋過自己的,我是真的一度感到無比自豪。只是不服也在此時冒現:為什麼是我的青春被埋葬?是不是我依舊沒有好到能讓人因為我破解對 K-POP 的既定印象?打從國中開始我就不懈地以課業表現證明自己一心追星也能校排第一,怎麼到頭來還是低人一等?

曾視為救贖的歌曲如今都羞於哼唱,後來更像泉鏡花〈外科室〉裡的伯爵夫人,深怕在理智沉睡時,素日壓抑的無數心魔起而亂舞。於是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酒也不敢喝醉,話也說不到位。用不著任何人來翻攪我的青春掩埋場,我就被分解不完全的過去熏得發暈。

The Sleep of Reason Produces Monsters, Francisco Goya, 1797-17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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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Yorushika 的〈思想犯〉MV 裡,無論主角如何用力撕扯,臉上掛著的還是一副副可笑可怖的面容。為了被愛被喜歡而戴上面具,是否真能令自己收獲認同?過去的人認識的我,與後來的人認識的以層層演飾包裝的我,究竟是不是同一個我?我像歷經了無數次不規則剪下貼上編修,通篇已然不連貫的雜體文;所經歷的一切皆經代換,是自己的忒修斯之船。

「既然難以消失,就從頭開始覆蓋,直到自己都搞不清為止。」在寫了兩年的筆記本裡驀地翻見這句,是 2022 年底讀《那個男人》留下的書摘。算是一語成讖嗎?我又想起當初令我果斷借閱的書介:「一個虛構自己身分的人,是否有能力去愛別人呢?」

認められたい、愛したい
これが夢ってやつか

想要得到認同、想要去愛
這就是所謂的夢想嗎

—— ヨルシカ〈思想犯〉

如果說聽歌是為了取悅自己,那我藉每年的結算取悅嚮往的群體與喜歡的人進而取悅自己,不也算是自得其樂?既然如此,每每想發哪首歌又因自我審查作罷,我何必不甘?跟著新識的人一同嘲諷迷妹點不完的限動,事後何必懊悔?是我先以自己的青春為恥,恨不得放把火把過去全燒了,如今又為什麼有苦難言?

每一天我都告訴自己 it is just a phase——我竟也成了文化挪用的惡徒,將 emo 圈的格言套入自己庸俗不堪的語境——我終會有定著的一天,不是離開憑恃了十多年的舒適圈,就是超脫這段不適得令我難捨的戀眷。可我愈是意圖一個清晰的形象,我的所欲所為就愈是渾沌不明。除了刻意丟失的那些,這些年來我的所知所獲也不可否認都成為了我的,那這一路走來究竟是對自己的背叛或成全?難道事到如今才要我說服自己,一切未變,this is who I really am?

所謂人生,是終日擺盪於反抗與屈從之間Life is a daily oscillation between revolt and submission. 這句話甚至不是哪本哲學書籍而是閔玧其的 mixtape 封面教會我的。遇上愛歌是因為 Facebook 上隨意滑到的一支混音影片,認識愛團是因為金南俊分享;聽見至今最喜歡的專輯是在惡補搖滾音樂史時;選擇投身文學和寫作是因為收錄在花樣年華 pt.1 專輯裡一首 Arthur Rimbaud 的詩。

終於還是,都說出來了。

這些相遇太過初淺,太過遲來,啟蒙的瞬間便令我無以自容。而後更像是食了智慧樹上結的果,無可避免地要知善惡、要墮落,何況其中更無一絲神聖成分。

我不如身邊自小文藝的同儕,文筆不如他們纖細早慧,個性不如他們獨樹一格,生活沒有一點清談的餘裕,連對生命的態度都不至他們一半堅忍。念文學讓我知道出身平凡卻好勝善嫉的人幾乎沒有好下場,讀社會學更讓我知道落得如此下場簡直是命中註定。真羨慕那些人,總有那麼多話好說,聽的歌都深奧脫俗,還有那麼多人崇拜追捧。

而庸俗如我總是營營,習慣了追趕與不甘,與生俱來的只有單戀和空想的能耐。人微言輕一詞,儘管早忘了在心底種下的當口,卻自彼時日漸長成愈發張狂的心魔。我費盡唇舌卻總沒他人一句輕巧的話有力,用盡全力實現的目標對另一群人而言更不足稱道。如此日復一日,連知覺都鈍化,更遑論為所愛不甘示弱、奮力相抗的自信。

老實說,這篇文章從去年底開始寫到現在,因著生活中各種不同以往的的挑戰和際遇,內文也經過屢次修改,早已不是原來的調性和題旨——歷經了無數次不規則剪下貼上編修,通篇已然不連貫的雜體文  (🚨self-plagiarism alert) 。起初我是根本沒打算從實招來的,畢竟悻悻地自白後,日後的我還有什麼好寫好交代?但我終究是違背不了直覺和本意的人,寧可愛而不得也不願屈從,人微言輕我也還是要說。攆走那些籠罩文字的玄虛,我要所有人明白我並非天資聰穎或生來富足(無論精神上的或生活上的),我是平庸是古怪,都是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

내가 기억하고 사람들이 아는 나
날 토로하기 위해 내가 스스로 만들어낸 나
Yeah 난 날 속여왔을지도
뻥쳐왔을지도
But 부끄럽지 않아 이게 내 영혼의 지도

我記憶中為人們所識的我
為了展露自我而親手打造出來的我
Yeah 我是蒙蔽過自己
對自己不夠坦誠
可我並不覺得羞愧,這是我靈魂的地圖

 ——  BTS〈Intro : Persona〉

鼓足了勇氣去推翻過往對自身的認知,我才終於曉得原來成就感不是喜悅,迷戀不是愛,合情合理不算誠實,編造回填的情節不能稱作回憶⋯⋯我從未如此客觀地審視自己的每一次動搖。或者是我太過蒙昧,渾然不知所有掙扎只是尋常,此刻一面寫著一面回頭去看才恍然大悟,自己竟已在不覺間完整了命運閉環——是為了在這裡寫些五四三的東西才出生的。

卻依舊是顧影自憐,畢竟無能棄捨過往,要改頭換面也欲振乏力。既無法全然否定過去,也無心喜迎嶄新的光景,不過是坦然接受了自己很可悲的事實。瞻前顧後地想了那麼多,自認改變了這麼多,卻終究是同一個自己。太慘了,也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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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費盡心思去釐清或比喻這番體認,喜歡依舊不可逆,無論其先來後到或衝突與否。就算後來以厭棄、鄙夷或無動於衷塗改遺留下來的物證,就算每一份喜歡都摻著自輕自賤的雜質,也無從抵銷那原初的、趨往的意志。Spotify 首頁一本初衷,推給我各式各樣的韓樂清單,但我最常播的還是自己編成的那兩張,感성和 KouSou

對演算法、主流或非主流,我都沒有打算妥協。

音樂的雅俗如何分界?對暢銷排行近乎本能地拒斥,究竟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偏好,還是避免自己被視為庸俗之輩?回到本篇開頭的引文,也出於這些後知後覺的疑問,我讀了幾本探討品味和美學的書籍,試圖在社會學的語境裡推敲喜愛的背景與成因,更希望大師們的開解能將我拖出自我懷疑的螺旋。

不確定讀完的是否都讀懂了,只是經此一番自省和磨礪,我終於能勉強指認自己在人際互動中那股不協調感:長久以來,我不願他人從我的品味與生活風格中推敲出我性格裡平庸流俗的部分,更不願那些知情的熟稔的,以為他們看見的這些愛好和舉止就是構成我的全部。我無時不在整飾他人對我的印象,包括此刻打著這篇文,意圖都是全權控制他人對己的認知。

可明明我最渴望的,是有人早就看穿這一切,覺得我做自己就夠好了,只是知而不言。不需要我費盡心思以一張張 playlists 證明自己所來何自,不需要我算準時機藉酒袒露哪些歌是 guilty pleasure,更不需要我達成什麼可觀的成就才認可我努力的價值。過去的我總因著誰的一聲嘆息或一個斜睨就發憤地力爭上游,或為了對上某人投來的溫柔目光而將自己毅然改裝,只是當前的我再也不需要更多恨鐵不成鋼式的期許,或者對相見恨晚的力挽狂瀾了。過猶不及的變異的愛與神往,是能激發自己源源不絕的改變動力,是夠深切夠真摯比誰想的都還偉大;它固然淒美,可一旦不美了便徒留淒涼,唯我獨自禁受的淒涼。

「妳那份愛是個漫長的惡夢。」《進擊的巨人》最終回,在一切塵埃落定時,米卡莎對始祖尤彌爾這麼說。執守多年的沉沒成本、明知不該卻無能為力,身兼受愛/害者與加愛/害者的我聽著猶如大夢初醒。心懷失真的認知和期待用力過猛,就算是對(等)的也有可能招致傷害和混亂。而這終究只能靠自己明白,三年或十三年,再靠自己一字一句寫出來,等時間熬成釋懷。

最後選了我愛書《渺小一生》的段落,是練習翻譯也是和大家分享:

根據等量公理,x 永遠等於 x。此公理假設:一個名為 x 的概念必須永遠恆等自身、自成一格,更因為它具有不可約略的特質,我們必須認定它絕對且歷久不變地恆等自身,其最重要的本質也絕不容改變。 [...] 如今的他深知等量公理屬實,只因他早已用自己的人生證實。他領悟到,當下的自己會永遠等同過去的自己。儘管處境可能有所改變:或許他可以住在這間公寓,擁有一份他喜歡的高薪工作,以及他深愛的父母和一群朋友;也可以在法庭上備受他人尊崇,甚至畏懼。但本質上,他還是同一個人,還是同一個引起他人厭惡,注定被憎恨的人。

——  Hanya Yanagihara, A Little Life


假久了當然可以變成真的,只是一旦生出介懷,便再也說服不了自己。不過是這樣而已。不否認後來的努力和幸運,也慶幸後來的轉向和精進,
只是無論起始或抑止,有些喜歡註定勉強不來;只是那些都是一路走過來的人才知道的故事。



*後記:這篇從 2023 寫到現在,從什麼都還沒發生寫到什麼都發生了,無論是內文、調性或引用的作品都有了極大幅度的改換(連標題都一度是韓牛水波,一度只是篇屁屁的年末小記)。慶幸的是,文章起了頭也啟了我審視自己渾身不協調的契機;令我絕望的是,我在完寫的前幾天看了《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對於等量公理的信服受到了戲劇化的衝擊。

從去年年初買了網域開始,得到越來越多人的支持和鼓勵(只是多一點點的點閱也是莫大的鼓勵⋯⋯!)今年一樣給自己 52 篇的目標,大概就是一種彈性週更的意思,希望自己永不辜負自己的選擇和各位的信任⋯⋯🤲🏻


5 則留言:

  1. 永遠支持你做自己!!!!
    幸好已經看完進擊的巨人才能知道米卡莎跟始祖尤彌爾那段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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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謝謝這位堅持匿名的朋朋!想到之前說要寫一篇巨人的到現在也還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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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匿名有一種神秘感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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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又是我!看到這篇好有感,真的好喜歡你的文筆跟對自己的反芻。
    這兩年莫名開始堅持自己喜歡獨立音樂的人設,明明歌單打開什麼都有的人在社群上只發團仔日常,一度把對主流跟韓團的喜歡狠狠隱藏在大眾視野,去年末入坑TXT後突然發覺其實承認自己就是個普通人反而不容易,沒有什麼高不高尚的分別,自己開心才是最重要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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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嗨 ANN,沒想到這篇自說自話會得到你的共鳴,好開心又見面了🤜🏻

      其實到後來越來越覺得能夠對自己坦承、誠實地依循自己的心生活,反而比起各種形式的為他人勉強來得不易。我實在好想釐清這種傾向的根源,另外也希望有天能理解為什麼我們總是那麼容易被韓團攻破🤧

      如你所說,類型之間不存在高尚與否,雖然發掘非主流音樂時會有種如獲至寶、彷彿只有自己慧眼獨具的竊喜,可是喜歡搖滾和 K-POP 曾經也都是很非主流的哇~~事物一旦發展出規模就必定趨向同質,我們所做的就是在這些同質中,持續用細膩的眼耳找到閃閃發亮的異質,這才是我後來認為「懂聽」的意涵。

      任何喜歡的起心動念為何,以及自己因此得到哪些收穫和改變,好像才是最重要的✊🏻(比如我們,因為有著相似的經驗和煩惱而在此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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